第九十八章 母狼-《韩小莹的射雕路》

    张阿生成了篝火大会上最受瞩目的人。他的人羊斗赢下了全场,赢下了十几头种羊,赢下了脱烈木儿的佩刀,也赢下了所有人的敬意。一碗一碗的马奶酒朝他递过来,敬酒的人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,像草原上的河,流不断。在江南人里,张阿生的酒量算是好的,但也架不住这么喝。马奶酒入口酸甜,后劲却大得像草原上的风,不知不觉就把人吹倒了。他喝到后来,舌头都大了,话也说不清了,只知道笑,傻呵呵地笑,笑完了往地上一歪。孟和和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,拖回了帐篷。

    李萍的帐篷在张阿生旁边。隔了不到十步。她抱着郭靖,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,看着张阿生被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扛进去,看着那几个汉子出来,说说笑笑地走了。她没动。风吹过来,带着篝火的余温和烤羊的焦香。她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,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高挑健壮的蒙古女人,辫子上系着红绳,走路带风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阿日娜。她脱烈木儿部落的寡妇,男人死了两年了,独自拉扯着一个儿子。她没看李萍,径直朝张阿生的帐篷走去。

    “阿日娜。”李萍开口了,声音有些紧。

    阿日娜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心虚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“李萍嫂子,你放心。今天晚上我来照顾张五哥。”

    李萍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阿日娜没等她回答,转身又走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抓住了阿日娜的袖子。托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,气喘吁吁的,一把将阿日娜扯到一边,走出了十几步远,才松开手,压低声音,又急又快。

    “阿日娜,你真要睡张五哥?”

    阿日娜看着托娅,脸上没有羞怯,也没有躲闪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、终于决定去做的事。“托娅,你和孟和生活得好,你不懂我们的难处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从托娅身上移开,看向远处黑暗中的营地,“你看看,同样没有男人,李萍嫂子过的什么日子,我又过的什么日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也有儿子。我儿子也在长大。我没有羊,没有马,没有人为我挡风遮雨。我能靠谁?”

    托娅沉默了。阿日娜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“可你也不能抢李萍嫂子的男人啊!”

    阿日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“那要看她能不能守得住!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,但话里的锋芒一点没减。“你看看张五哥这样的男人,打着灯笼也找不着。他什么都能干,防狼、打猎、修车、搭帐篷,哪样不是一等一的好手?他的人品,他的本事,整个部落谁不服?可李萍嫂子呢?她除了拿乔,还会什么?两个人是分开住的,五哥身边没有女人!她要是能守住,我无话可说;她要是守不住——”阿日娜没有说下去,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托娅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李萍身边。李萍还站在原地,抱着郭靖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、还没折断的树。风把阿日娜的话都带过来了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。她全听到了。

    托娅看着她,没有安慰,没有劝解。她把手搭在李萍的肩膀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
    “嫂子,草原上的女人,像母狼。看上了哪条公狼,就拼命去追。谁也拦不住。阿日娜今天敢来,明天别人也敢来。张五哥推得了一个,推不了十个。他是个实诚人,谁对他好,他都不知道怎么拒绝。”她停了停,攥紧了李萍的肩膀,“今天晚上,这里就是你的战场。你要不想再像那天晚上那样,一个人抱着孩子,听着狼嚎,等着天亮——那你就守好你的家。把来的母狼,都赶走。”

    托娅走了。脚步声融进风里,听不见了。孟和他们早就走了。营地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篝火的余烬还在明灭,和时不时响起的马嘶声。李萍抱着郭靖,站在张阿生的帐篷前。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灌进她的领口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怀里的郭靖不舒服地哼了两声,小腿蹬了几下,又安静了。野草随风倒伏,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。那声音细碎、密集,像脚步声,又像心跳。李萍四下看了看,黑沉沉的草原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帐篷里透出的那一小片微弱的光。她咬了咬牙,掀开帐帘,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帐篷里没有点灯。只有从毡壁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,细细的,像几根银线。张阿生躺在羊皮褥子上,睡得正沉,鼾声如雷,一下一下的,像远处的闷雷。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楚,只看到那个宽厚的轮廓,像一座安安静静卧在那里的山。李萍把郭靖轻轻放在他身边。郭靖碰到了热源,小身子扭了扭,往张阿生那边拱。张阿生在睡梦中伸出手,不自觉地搭在郭靖身上,轻轻拍了拍,像是在哄他,又像是在护他。那手又大又厚,覆在郭靖的小肚子上,像一顶帐篷盖住了他。

    李萍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掉下来了。她不知道该哭什么,是为自己哭,还是为孩子哭,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人哭。她只是觉得,到了这个时候,还要求什么呢?她蹲下来,扑进了张阿生的怀里。那怀抱宽大、温暖,带着马奶酒的气味和草原上的风沙气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沉稳有力,像擂鼓。熟睡的张阿生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被她扑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下意识地伸出手,揽住了她。没有醒,只是抱着,像抱着一个枕头,又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帐帘被人挑开了。阿日娜真的来了。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毡壁上,又高又长。她没有进来,就站在门口,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细节,但她看到了——三个人躺在一起,挨得很近,像一家子。李萍慌乱地坐起来,心口突突地跳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她的手摸到衣领,把蒙古长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又解了一颗。她的动作有些笨拙,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。

    “阿日娜,五哥他……睡下了。”

    帐帘落下来。月光被挡住了,帐篷里又暗了。李萍听到外面站了片刻,然后脚步声响起,渐渐远了,融进了风里。

    阿日娜走了。

    李萍坐在羊皮褥子上,一动不动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伸出手,把扣子重新系上。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张阿生的鼾声和郭靖细细的呼吸。她低头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人——一个黑黝黝的,浓眉大眼;一个白嫩嫩的,也是浓眉大眼。眉眼之间,竟真有几分相似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憨憨的、实诚的神态像。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天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有些事情,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她。张阿生打着鼾,郭靖吧唧了一下嘴。夜风从毡壁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李萍没有再躺下。她把被子拉过来,给郭靖盖好,又给张阿生盖好,自己靠在他们身边,就这样坐着,一直坐到了天亮。

    (第九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