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顾延章的马车到三司衙门时,天已经黑透。 刑部外街的灯笼一盏盏亮着。 白日里围着看热闹的人散了不少,可茶棚里仍有人没走。 京城人最不缺的,就是看热闹的耐心。 尤其是顾府的热闹。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,茶棚里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。 有人认出了顾府车夫。 也有人认出了那辆低调得过分的黑顶马车。 “顾大人?” “这么晚来三司?” “白日没来,夜里来了?” 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 “怕不是坐不住了吧?” 这句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没敢接。 可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 顾延章下车时,神色仍旧平静。 他的衣袍很整齐。 连袖口都没有一丝乱。 他不像是被风lang逼来的。 倒像是主动赴一场寻常公事。 只这一点,就让不少人心里暗暗发紧。 这种人最可怕。 明明顾府已经被架在火上,他还能走得这么稳。 刑部值守官员很快迎出来。 “顾大人。” 顾延章淡淡道: “三司今日审江州旧案,牵涉顾府。” “顾某既已自请避嫌,便不该私下过问。” “但许崇堂上攀扯顾府前院,事关顾府名声。” “顾某特来说明。” 这话说得漂亮。 既不是求情。 也不是抗辩。 而是“说明”。 值守官员不敢擅专,只能立刻去禀岳沉舟和**清。 没过多久,岳沉舟出来了。 他站在堂门前,看着顾延章。 “顾大人这么晚来,倒是勤勉。” 顾延章道: “清者自清,却也不能任由旁人污顾府门楣。” 岳沉舟点头。 “有道理。” “既如此,顾大人请。” 顾延章迈步进去。 三司正堂夜里并不开审。 堂中只点着几盏灯。 案卷堆在一旁。 白日里许崇跪过的地方,似乎还残着一点压抑的气息。 顾延章入堂后,没有坐主位。 而是在侧位坐下。 姿态拿得很准。 不越界。 不失礼。 也不露怯。 岳沉舟坐在另一侧,裴玄站在他身后。 **清、周元礼、许敬之也被请了过来。 三司主官都在。 这已经不是寻常说明了。 顾延章看了一圈,淡淡道: “陆寻不在?” 岳沉舟抬眼。 “顾大人很想见他?” 顾延章道: “白日堂上,他问了许崇许多话。” “顾某听后,倒想当面问他几句。” 岳沉舟笑了。 “可惜,他身体不好。” “赵大夫压着,不让出门。” 顾延章眼神微动。 身体不好。 这话半真半假。 陆寻确实病弱。 可这人每次该出现时,总能出现。 现在不来,未必是不能来。 更像是不需要来。 顾延章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太舒服的预感。 岳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案上。 “不过,他留了东西。” 顾延章看向那张纸。 纸很普通。 字也不多。 岳沉舟把纸推过去。 “陆寻说,若顾大人今晚来三司,先请顾大人看这个。” 堂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。 顾延章没有立刻拿。 他看着岳沉舟。 “他知道我会来?” 岳沉舟淡淡道: “他说顾大人会坐不住。” 顾延章神色终于微微一冷。 “陆寻未免太自信了。” 岳沉舟道: “老夫也这么觉得。” “可顾大人确实来了。” 堂内一静。 裴玄低头,差点没忍住。 顾延章看了岳沉舟一眼,终于拿起那张纸。 纸上只有三问。 第一问: 顾府前院腰牌,是否只有前院管事可调? 第二问: 若顾府前院仆役持腰牌送信,顾府是否认此人为府中之人? 第三问: 若许崇所收三封信,确由顾府前院仆役送达,顾大人是否仍称全然不知? 字不多。 每一句都很简单。 简单到几乎没有回避空间。 顾延章看完,神色终于不如先前平稳。 他明白了。 陆寻不来,是因为陆寻知道他会来。 他来三司,是想把话说在前头。 想把许崇的供词压成“攀咬”。 想告诉三司,顾府前院腰牌也可能被人冒用。 可陆寻这三问,把他所有路都先堵住了。 腰牌是不是只有前院可调? 如果他说不是,那顾府规矩散乱,前院私信更难解释。 如果他说是,那送信人就是顾府前院的人。 顾府认不认持牌仆役? 如果不认,那顾府所有出入牌都成了废物。 如果认,那许崇收到的信,就不是“外人冒名”。 最后一问更狠。 若信确由顾府前院送达,顾延章还能不能说自己全然不知? 他若答能。 那就是承认顾府前院能绕过他,三次给吏部侍郎送信。 他若答不能。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至少失察,甚至知情。 三问。 没有一句直接说他有罪。 却每一句都像绳子,套在他的“清白”上。 岳沉舟看着他。 “顾大人?” 顾延章把纸放下。 “陆寻倒是会问。” 岳沉舟道: “他一向话多。” 顾延章淡淡道: “可惜,三司堂上,不是靠问几个巧问题定罪。” 岳沉舟点头。 “确实。” “所以今晚不定罪。” “只请顾大人自陈。” 顾延章看向他。 岳沉舟又拿出一份空白文书。 “顾大人既是来说明,便请写明。” “顾府前院腰牌由谁保管。” “前院仆役送信之事,顾府认不认。” “若许崇所言属实,顾府准备如何解释。” 顾延章没有动。 堂内静得只剩灯花轻响。 **清看着这场面,心里也有些发沉。 岳沉舟这一手,看似客气,其实很硬。 但更硬的是陆寻那张纸。 顾延章若不写,那今晚来三司就成了虚晃。 甚至外面还能传一句:顾大人夜入三司,却不敢自陈前院腰牌。 若写,便要留下白纸黑字。 日后许府旧信、送信仆役、前院管事一对,顾延章写下的每个字都会变成锁他的钉子。 顾延章终于开口。 “岳大人这是审我?” 岳沉舟摇头。 “顾大人误会。” “是你自己来的。” “你来说明,老夫帮你记下。” 这话太堵。 顾延章看着岳沉舟。 忽然明白,陆寻身边这些人最难缠的地方,不是他们都聪明。 而是他们都开始用同一种办法对付他。 不急着给他定罪。 只让他说话。 让他说清楚。 让他把每一句漂亮话,都落成文书。 一旦落成文书,就再也不能随意改口。 顾延章沉默了许久,终于拿起笔。 他写得很慢。 每个字都很稳。 顾府前院腰牌,确由前院管事领发。 持牌仆役,若经管事确认,可视作顾府差遣。 写到第三句时,他停了很久。 最后落笔: 许崇所言,尚需查证。若确有顾府仆役私自送信,顾某必严查府中。 写完。 第(1/3)页